譯者注：原文發表于紐約時報，作者：Jason Lloyd；文中數據均截至原文發稿時（當地時間10月2日），所涉及日期和時間均為當地時間。文中觀點與譯者及平臺無關。

從高處想象一下這個畫面。 一架直升機從新澤西州卡姆登的訓練館起飛，越過特拉華河，河對岸是那座76人球員將名字印在胸前的城市。它爬升過水面、鐵路堆場以及這座見證過更好世紀的古老磚城，然后轉向北方，沿著新澤西收費公路那條長長的灰色縫隙，飛過煉油廠和沼澤地，飛向紐約的高樓大廈，詹姆斯在那里有一個家。大約四十五分鐘的航程。如果他開車的話需要兩個小時。 他沒有開車。 在下方的某個地方，在成千上萬發光的手機屏幕上，陌生人們在懇求他。 開車吧。求你了。為什么要冒這個險？

當然，這些信息在邏輯上并不成立。每天都有直升機在美國各地安全飛行——根據致力于民用直升機安全的非營利組織美國直升機安全小組的數據，每10萬飛行小時的死亡率為0.69%。但這些信息在這次事件中所揭示的東西是有道理的。許多從未與詹姆斯共處一室的人，在某個安靜的、未經理性審視的心底，認為他是屬于他們的。而如果詹姆斯是他們的，他們就有權為他感到害怕。

球迷群體是一個奇怪的國度。這里的居民說話都帶著所有格。我的球隊。我們的人。我們需要他。我們記住了那些我們永遠不會見面的運動員的醫療病歷。我們記住他們最輝煌的夜晚，甚至比我們自己的還要清晰。一件球衣在衣櫥里掛了20年，早就不合身了，因為那已經不再僅僅是一件球衣。那是我們生命中神圣的一季。一個已經不復存在的版本的我們。 運動員們并不真的知道這一切。這種關系只是單向流動的。我們想要的作為回報很簡單，卻又不可能。 我們希望他們留下。

每一項運動，其基礎都是關于時間的。不僅是計分板上的時間，還有那個更宏大的時間，那個把新秀變成老將，把老將變成穿著便裝坐在場邊看球的男人和女人的時間。我們看著運動員在20年里過完一整個人生——登場，攀登，漫長而偉大的巔峰期，衰退，告別。他們在公眾面前以快進的方式衰老，這樣我們就不必太仔細地審視自己。有句老話說運動員會死兩次：一次是他們退役的時候，一次是他們真正離開世界的時候。每個賽季我們都會參加第一場葬禮。而第二場葬禮，我們把它鎖在一間我們永遠不會打開的房間里。

在2020年1月26日，那扇門被踹開了。

那個星期天的早晨，濃霧滾滾，烏云低垂在洛杉磯以西的山丘上。科比和他13歲的女兒吉安娜，以及另外七個人乘坐在一架直升機上，正前往一場籃球賽。飛機撞上了卡拉巴薩斯的一個山坡，機上人員全部遇難。 一個父親。一個女兒。一個在航程終點等待著他們的體育館。

這就是人們本周聽到直升機旋翼聲時的感受。不是邏輯。而是記憶。六年半前的那個日子里，成年的男人們在停著的車里痛哭。球迷們在湖人球館外堆放鮮花、球衣和手寫紙條，直到人行道被完全淹沒。NBA球隊在開場時讓24秒進攻時間走完，然后又吃了一個8秒半場違例，以此來紀念科比的兩個球衣號碼，而球員們則站在原地，因為沒人知道該把手放在哪里。我們像悼念家人一樣悼念科比，而那種悲痛并沒有消失。它只是休眠了。一架飛過新澤西上空的直升機發出的轟鳴聲足以將其喚醒。

而它在詹姆斯身上蘇醒，這是它能降落的最艱難的地方。

在科比去世的前一天晚上，詹姆斯的歷史總得分超越了他，升至歷史第三。在費城，科比的家鄉。科比的最后一條推特祝賀了詹姆斯。現在，詹姆斯為76人效力。而且他乘直升機離開訓練場。所以，是的，這件事很容易讓人感到不寒而栗。

詹姆斯陪伴我們的時間比幾乎任何人都長，自從他還是個登上雜志封面的高三學生起。一個來自阿克倫的少年，扛起了一座城市，然后是一個聯盟，再然后是關于一個運動員能成為什么樣的人的整個概念。我們中的一些人背負著房貸，有了孩子，胡子里有了灰白，卻從未經歷過一個沒有詹姆斯的NBA。他的職業生涯長到足以容納一段人生。對許多人來說，它容納了他們的人生。

所以，當詹姆斯變老時，他們也變老了。當他接近職業生涯的尾聲時，我們青春的一部分也隨之結束。我們不僅為我們的英雄感到恐懼。我們通過他們感到恐懼。他們是我們能看見的時鐘。

他并不欠任何人一趟在新澤西收費公路上行駛的汽車之旅。詹姆斯是一個成年人，一個丈夫和一個父親，他對于如何支配即使是他也無法買到更多的東西（時間），做出了一個合理的選擇。從他十幾歲起，他的身體就被當作公共財產來對待。但它始終是他自己的。

但我理解那些屏住呼吸的人，以及他們真正要求的是什么。不是讓他開車，也不是讓他坐車。而是讓他留下。讓時鐘停下來，哪怕就這一次，為了這個我們所有人都一致注視著他的人。

它不會停。它從來都不會。

在新澤西收費公路上方的某個地方，直升機繼續向北轟鳴。

詹姆斯41歲了。

科比當時也是。